——记录一个“调皮大王”在信任中的蜕变之路

25年的盛夏刚过，校园里的梧桐叶还未来得及泛黄，我便迎来了新一届的五年级学生。作为他们的新英语老师兼辅导员，我对即将面对的面孔充满了期待。

然而，在我还没踏进教室之前，一盆“冷水”就已泼下。前任班主任在交接工作时，特地拉着我，神情严肃地指着名册上的一个名字：“这个梓豪，你一定要注意了。他是出了名的‘脱缰野马’，上课讲话是家常便饭，有时候急了连老师都顶撞。你刚来，一定要严，不能给他好脸，否则课堂非得乱套不可。”

听完这话，我心里咯噔一下。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桀骜不驯、眼神挑衅的男孩形象。在教育的战场上，似乎一场“猫鼠游戏”即将拉开序幕。但我在心里暗暗问自己：难道除了“严加看管”，真的没有别的路可走吗？对于一匹脱缰的马，是用更粗的绳子勒紧它，还是给它一片可以驰骋的草原？

带着这样的疑问，我走进了那个充满无限可能的教室。

案例描述

（一）第一面：竖起尖刺的“小刺猬”

开学第一天，独属于我的那节课的铃声响起，我在简单的自我介绍后，开始讲新学期的要求。就在我转身写板书时，后排传来窃窃私语声。我回头，目光扫过，大部分孩子正襟危坐，但有一个男孩，歪着身子，手里转着一支笔，眼神飘向窗外，仿佛课堂与他无关。

“那位同学，请坐好。”我轻声提醒。

他慢慢转过头，看了我一眼，动了动身子，虽不情愿，但还是坐正了。可好景不长，不到十分钟，他又开始扭头和后桌说话。我点了他名字：“梓豪，请不要说话。”

出乎意料的是，他并没有收敛，反而嘟囔了一句：“我又没说什么。”

声音不大，但足够让周围人听见。空气瞬间凝固，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我，似乎在等着看这位新老师如何“收拾”这个刺头。那一瞬间，我想起了班主任的叮嘱，一股想发火的冲动涌上脑门。但我深吸了一口气，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：如果现在当众斥责他，固然能立威，但我和他之间那扇沟通的门，恐怕就永远关上了。

我压下心中的波澜，平静地说：“现在是上课时间，有什么话，下课再跟老师说，好吗？”

他愣了一下，大概没料到我会“认怂”。那节课，他虽然后面依然心不在焉，但至少没有再出声顶撞。下课后，他果然没有来找我。望着他的背影，我发现他其实不像刺猬，更像一只警惕的、随时准备逃跑的小兽。

（二）破冰局：午后的那场“闲谈”

既然他不过来，那我就过去。转变发生在第二周。我上课前提前很久来到了教室，因为教室在一楼，大部分孩子都出去玩了，但这次他却没有出去跟别人打闹，而是在草稿纸上不停的涂涂画画，一看就知道是被数学老师留下来订正作业了，我瞟了一眼，纸上密密麻麻的不是数学公式，却是一架又一架的飞机。

我走过去，站在在他旁边俯身：“画的什么呀？”

他吓了一跳，下意识把纸往作业底下藏，发现是我，眼神里满是戒备：“没什么。”

我没提课堂的事，反而指着他画的图案说：“你画的飞机挺好看的，学过画画？”
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线条，小声说：“没有，瞎画的。”

“瞎画都这么有想象力，要是认真学还得了？”我说着，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，“吃糖吗？”

他犹豫了一下，接过去，紧绷的肩膀似乎松了一点。我趁热打铁，跟他聊起了游戏，聊起了奥特曼。虽然大部分时候是我问他答，但我能感觉到，那座冰山正在一点点松动。

最后，我站起身拍拍裤子，装作不经意地说：“其实，课堂上你反应挺快的，老师提问你总能接上话。如果能举手说，而不是扭头说，我觉得你会是个很棒的‘课堂明星’，今天上课要不要试试看？”

他抬起头，眼神里的戒备褪去，多了一丝惊讶。大概从没人告诉他，他讲话是因为“反应快”，而不是因为“讨人嫌”。这次上课，他破天荒的回答了两次问题。

（三）拾薪者：被看见的“小热心”

真正让我看到转机的，是一件小事。

有一回，我需要搬办公室的一堆作业本去教室发。路过走廊时，正好碰到梓豪和几个同学在玩。他看见我抱着摇摇欲坠的作业本，竟然跑过来：“老师，我帮你抱！”

不等我回答，他就从我怀里抢走了一大半，一路小跑进了教室。放下本子后，他还煞有介事地帮我维持秩序：“别抢别抢，一组一组上来拿！”

那一刻，我突然意识到，这个被贴上“调皮”标签的孩子，其实内心燃烧着一团火——一团渴望被认可、渴望有价值的火。以前的他，之所以顶撞、讲话，或许只是因为他找不到正确的途径来释放自己的能量，只能用捣乱来证明自己的存在。

第二天的英语课上，我特意在班上提了这件事：“昨天老师要搬很重的作业本，路过的同学很多，只有梓豪一个人主动跑过来帮忙。我希望之后同学们都能像他一样主动，这样老师会很开心哦！”

话音刚落，全班都附和起来：“没问题杨老师！”。梓豪坐得笔直，脸涨得通红，嘴角却忍不住上扬。那是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那种既害羞又骄傲的光。

（四）小助手：从“对抗者”到“同盟军”

自那以后，我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，开始有意识地给他“派活儿”。今天请他帮忙收发作业，明天请他帮忙登成绩，后天请他帮忙调一调多媒体。每一次他做完，我都真诚地说谢谢，或者给他一颗糖果作为奖励。

神奇的事情发生了。为了维护自己“小助手”的形象，他开始在英语课上努力克制自己讲话的冲动。有时候话到嘴边，看到我看他，他会自己捂住嘴巴，然后冲我挤挤眼睛，意思好像是“老师，我忍住了”。

渐渐地，他成了我最得力的“小情报员”。哪个同学生病了，谁和谁闹矛盾了，他都会第一时间跑来告诉我。更让我感动的是，以前那个顶撞老师的梓豪不见了，取而代之的是，无论在哪里遇见我，他都会老远就喊：“老师好！”那声音洪亮又真诚，班主任都说，这小家伙好像很喜欢你。

当老师放下了手中的鞭子，递过去一把信任的钥匙时；当孩子知道在老师心中他不是坏孩子时，他便舍不得做坏事来破坏这份信任。相处到第二个月到时候，他跑来跟我说：“杨老师，我会努力学英语的，我想拿到免考的资格。”听到他说的话，我的眼角竟有一点湿润，我知道，我已经走进了他的内心。

案例反思

（一）看见，比“管束”更有力量

梓豪的转变让我深刻反思：为什么前任班主任的“紧箍咒”没能奏效，反而让他愈演愈烈？因为我们常常误以为教育就是“纠错”，眼里盯着的是孩子身上的毛病，却忽略了这个“人”本身。

其实，每个“问题学生”的背后，都是一次次求救信号的发出。他们用顶撞来试探边界，用讲话来吸引关注，本质上是在呐喊：“看看我！我需要爱！”当我们放下“管束”的执念，真正去看见那个鲜活的生命，去欣赏他哪怕是微弱的闪光点时，教育才真正开始。正如那一颗午后的糖果，递过去的不是甜味，而是一份平等的尊重。

（二）信任，是最好的“驯马师”

马儿脱缰，是因为它感受不到束缚的意义。一旦你给它一片草原，并相信它能驰骋，它反而会依恋你这个主人。从让梓豪帮忙搬作业本开始，我给予他的就是一种无声的信任——“我相信你能做好”。

这种信任感，转化为了他的责任感。为了不辜负这份信任，他主动学会了自律。这比任何惩罚措施都来得持久且深刻。教育者与学生的关系，不应该是警察与小偷，而应该是向导与探索者。当师生关系从“对抗”走向“共生”，教育的奇迹便有了发生的土壤。

（三）位置，决定心的方向

现在的梓豪，不再是课堂秩序的破坏者，而是班级建设的参与者。为什么？因为我在班级里给了他一个正当的“位置”。这个位置让他找到了归属感和价值感。

心理学告诉我们，人最深层的驱动力是渴望自己变得重要。以前的他，通过捣乱让自己变得重要（哪怕是负面形象）；现在的他，通过服务班级让自己变得重要。作为教师，我们要做的，就是给这些精力旺盛的孩子找一个出口，把他们从“对立面”拉到“同一阵线”上来。与其摁住牛头喝水，不如把牛带到河边，让它自己低下头。

教育是一场温暖的修行。感谢梓豪，他用他的刺扎醒了我，也用他的光温暖了我。这世上没有天生的“千里驹”，只有不懂“马语”的骑手。当我学会用爱去倾听，用心去交流，那匹曾经的“脱缰马”，终于在我的草原上，找到了自己奔跑的方向。